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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散文》 05期 《再见,千叶女孩》

默认分类 2019/09/23 06:01

再见,千叶女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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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段炼

我们在蒙特利尔机场道别了。一切都已过去,无论是往日的快乐还是迷惘,都因飞机的升空而成为记忆。夕阳使大地的氤氲泛出淡淡的红色,她乘坐的飞往日本的航班,向着太阳腾空而起,朝那太阳的国度飞去。飞机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,将我的追思,引向了一片眩目的光芒。

我乘坐的飞机也很快起飞了,随着太阳向西海岸的旧金山飞去。我试图在夕阳中追寻那刚才的小小亮点,但弥漫在空中的红色光芒使我一无所见。在这似幻似真的世界里,七十多年前徐志摩写的一首诗,竟像电影般映入我的脑海。

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,道一声珍重,道一声珍重,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一沙扬娜拉!”

我相信,机场一别会是永诀,但我将永远思念,思念那青山绿水的日子,思念那莫明的误解,也思念那无法证实的猜疑和从无结果的企盼。

在校园里第一次看见她时,一个倔强的念头立刻闯入脑海:“就是她。”可是我们只相对一视,便擦肩而过,无从知道她是何许人。后来在一个天意安排的偶然场合,我们相识了。初次约会是在圣·凯瑟琳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,我们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,淡淡的灯光与飘流的音乐相伴。她叫松下千绘子,一位从千叶来的日本女孩,五年前到蒙特利尔留学。我告诉她,我小时候看过一部日本动画电影《白鹤的故事》,那故事很动人,我至今难忘。

很久很久以前,一位老阿爸大雪天进山砍柴,暮归时听到树林中有声响,见是一只白鹤被猎枷捕住了。阿爸解救了受伤的白鹤,白鹤舞起双翅,在夕阳中一飞一回头,目送他下山回家。那天夜里,一位漂亮得惊人的姑娘,穿一身雪白的和服,敲开了阿爸阿妈的门。她对他们说,自己在大雪中迷了路,希望能借宿一夜。好心的阿爸阿妈收留了她。

第二天清晨,当阿爸阿妈睁开眼时,屋里屋外早已打扫干净,水缸里已盛满了水,灶台上喷香的早饭也做好了。白衣姑娘见阿爸阿妈起了床,立刻给他们打好洗脸水,然后请他们用早餐。

大雪并没有停,一天接一天地下着,姑娘无法离开,也舍不得离开。她告诉阿爸阿妈,父母早已去世,自己无依无靠。于是阿爸阿妈便认她作了女儿。

蒙特利尔美术馆有一个大型展览,是欧洲现代雕塑大师贾科梅蒂的作品回顾展。我请千绘子一道去观展,她非常高兴,去美术馆的前一天晚上,给远在日本的父母打电话,说要去看贾科梅蒂。千绘子的父亲也是一位雕塑家,对贾科梅蒂的生平了解得如数家珍。他对千绘子说,贾科梅蒂与欧洲的其他现代艺术大师们一样,十分醉心于日本艺术,但又与其他艺术家不同,贾科梅蒂爱屋及乌,专门从日本请了一位他所喜欢的男子,到巴黎作自己的模特。

听千绘子转述她父亲讲的逸事,我愣了一下,我学过欧洲现代艺术史,怎么就没听说过这段逸事。在展览会上,我们果然看到了不少以这位日本男子为模特的作品。于是我猜测,可能是为艺术大师作避讳吧,欧洲的艺术正史,都回避这段野史,以免他被误认为有断袖之癖,因为这个话题在西方十分敏感。可是实际上,贾科梅蒂是个将生命奉献给了艺术的人,他对世界的好奇与探讨,都以艺术的方式来表达。对他来说,唯有艺术才是他的信仰和毕生追求。

那天傍晚分手时,千绘子脸上溢满温柔与甜蜜。她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我。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,充满着无尽的期冀。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,但终于还是忍住了。

千绘子从日文版的传说故事集《日本昔话》中,复印了关于白鹤的故事,并给我作语法讲解。她还为这故事录了音,帮助我练习日语听力。

新年到了,阿爸阿妈想给女儿买件新和服,可是他们很穷,没有钱。女儿知道后对阿爸阿妈说,她不需要新衣服,她还说她会纺织,要织出日本最好的绫锦来帮助家用。但是,女儿也提出了一个条件,说是在她纺织的时候,请阿爸阿妈别到自己的房间来观看。

三天以后,女儿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,她双手托着一迭泛着耀眼光芒的雪白绫锦,让阿妈拿到集市上出售。在集市上,人们都被这种只有天仙才配穿用的绫锦惊呆了,围观者如云,他们竞相加价,并询问阿妈这绫锦是怎么织出来的。阿妈笑而不答。绫锦卖出去了,阿妈一生中第一次见到那样多的银子。

从此,除了做家务,女儿便时常纺织,但从不让人观看。每次进屋纺织时,她都要对阿爸阿妈说,一定不能看她是怎样纺织的。

蒙特利尔有一座传统的日本园林,庭院里铺着雪白的细沙,沙面上荡漾着细细的波纹,其间点缀着几组棕黑色的石块,这境界充满了传统的日本禅意。

四月十六日是千绘子的生日,我请她去日本园吃晚饭。那天,她让我看了很多她童年的照片,有的是她两岁时与父母在海滩嬉戏,有的是她七八岁时跟母亲学插花,有的是她十多岁时穿着和服练习茶道。席间,我请钢琴师为她演奏了一曲生日颂。餐厅给她送来了燃着小小焰火的生日蛋糕,卖花女给她献上了一枝鲜脆欲滴的紫萝兰。

那时也正好是我的第一部书出版,这是一部关于西方艺术与东方艺术的书。我把这部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,她也送给我一盘日语歌曲唱碟,在日本,那是最让年轻人如痴如醉的精选版《梦幻成真》。

我们谈起了信仰和追求。千绘子信仰日本的神道,她心中自有导航的灯塔。我说我没有宗教,但我有信仰,我信仰艺术的崇高与神圣。“没有宗教的人,其实也有自己的上帝。”千绘子是个善于理解和洞悉的人,她说,“艺术也是上帝,生活可以因为艺术而有价值。艺术是一种追求。”我说,“信仰既给我力量也给我安慰,这是一种精神生活。靠了信仰,我们才能使梦幻成真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给她画了一张肖像。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长时间地静静阅读她的容颜。我细细地阅读了她的每一个眼神,用画笔阐释了她眉间的每一次跳动,判断了她嘴角的每一个轻微动作,总结了她脸庞的每一处转折所具有的可能含义。对我而言,这不仅仅是画肖像,这是对心灵的解读。

千绘子告诉我,白鹤的故事在日本有几种不同的说法,其中之一说,一位年轻人在山林大雪中解救了白鹤,后来白鹤幻化成人,与这年轻人结了婚作为报答。可是丈夫变得贪婪起来,总让妻子纺织,妻子不堪忍受,终于离开了他。我告诉千绘子,我不喜欢贪婪丈夫的故事,我还是情愿阿爸阿妈认她作女儿。

阿爸阿妈的女儿纺织出天仙般绫锦的事,很快就传遍了四乡,人们竞相购买,说是只有仙鹤的洁白羽毛,才可与这绫锦比美。同时,人们也非常好奇,想知道这绫锦是用什么织出的,是怎样织出的。一天,当女儿的房间里又传出纺织穿梭的声响时,远近的村民们便齐聚到阿爸阿妈的家门前,他们要看个究竟。阿爸阿妈挡住了村民,说是女儿有言在先,任何人都不能看。其实,阿爸自己也极想知道女儿纺织的秘密。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劝说阿爸,让他看了后把秘密告诉给大家。有人说,她是您女儿,您是她父亲,父亲看看女儿会有什么错?村民们都说,父亲可以看女儿,父亲应该看女儿。

阿爸被人说动了,他轻轻走到女儿房间的门边,人们全都屏住呼吸,静悄悄地等待。阿爸将女儿的门推开了一条窄窄的小缝。“别!”阿妈想去劝阻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只听阿爸惊叫了一声“啊!”他从门缝里看见,一只仙鹤站在纺织机上,用长喙啄下自己身上洁白的羽毛,一片一片地织成绫锦。

后来,女儿开了门,手托绫锦出来了。她把绫锦交给阿妈,并对阿爸阿妈说:“我就是被你们解救的白鹤。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世,也看见了我的真身,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。这是我最后一次纺织。我走了,你们多保重吧。谢谢你们往日的关照,阿爸阿妈,再见了。”说完,女儿变成一只白鹤,在阿爸阿妈的屋上盘旋了几圈,然后升入天空。火红的晚霞中,仙鹤渐渐化为一个小小的闪光亮点,向着太阳飞去。

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我的错。我不该去敲那道门,不该用贾科梅蒂来暗示,也不该用日本园林的禅意来作象征。我向千绘子道歉,可是她低着头,只默默流泪,并不想原谅我。

临上飞机,我对她说,你马上就要离开蒙特利尔回千叶了,我也要去美国的西海岸了,今生今世,我们再也无缘相见。她仍旧低着头,轻轻地说了一句“有谁知道呢"。但我相信我们再无缘相见了,我们不会通信,也不会有越洋电话,唯有那美好的记忆,会长留心底。这记忆,就像夕阳里那小小的闪光亮点,永远向着太阳追寻。

千绘子走了,留给我一片空虚,但愿信仰和追求,能让我再充实起来。我相信,如果没有渴望,没有追寻,没有信仰,生命不会有动力。我贴着飞机的舷窗向西望去,夕阳越来越红,晚霞越来越沉。在这广袤的空间里,人是何其渺小,然而人的内心世界却是广袤无垠的,信仰,理智,情感,更是荡然无边。唯其如此,大半个世纪前,当那日本女孩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挥别我们的诗人时,世间才会产生如此动人的诗句:

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,道一声珍重,道一声珍重,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——沙扬挪拉!

一九九八年九月

写于美国明尼苏达

《散文》 1999年05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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